景区遭关停背后的诉讼博弈:5年打了7起行政官司

  安徽一3A景区遭关停背后的诉讼博弈:5年打了7起行政官司

  13年前,安徽商人方家胜投资的红石谷景区是六安市金寨县招商引资项目,获得当地政府支持。今年55岁的方家胜用三年时间将红石谷建成3A级景区,可后来,景区在用地审批方面遇到麻烦,继而引发一系列变故:营业执照延期手续难办、游客接待中心被拆、景区关闭。

  于是,方家胜提起了一系列行政诉讼,先后将金寨县国土局、工商局、旅游委和金寨县政府告上了法庭。截至目前,红石谷景区涉及的7件行政诉讼案件中,1件已判决生效,2件已撤诉,1件中止审理,1件进入二审,还有2件近日被法院受理。

  接受采访时,金寨县旅游委主任洪潮表示,将按法律程序处理红石谷景区相关问题。

  “先建后批”落空,景区建筑被认定非法占地

  红石谷景区位于大别山北麓,距六安市区40公里。2017年12月上旬澎湃新闻记者在这里看到,景区大门内已变成一片空旷平地,清理废墟后的地面依然杂乱。在2017年7月,景区的游客接待中心和展示厅两栋楼房被拆除;9月底,景区被当地旅游部门关闭。

  这个以峡谷观光为特色的3A景区,开发经营13年后面临“何去何从”的严峻抉择。

  2005年5月,方家胜与金寨县响齐办事处、齐云村委会签订开发齐云山风景区(后改名红石谷)的协议。该项目获得金寨县委、政府重视。当年7月22日的《齐云山风景区旅游开发项目筹备工作会议纪要》显示,县委副书记罗平任该项目建设的“总牵头人”。

  此后,红石谷景区的开发以及游客接待中心的建设,获得了用地规划许可。

  时任响齐办事处党委书记的钟道德回忆,当年受用地指标限制,红石谷游客接待中心等建设用地实行先建后批,“相关部门是默许的,就是‘先上车后买票’”。

  2008年10月,方家胜在景区建成了游客接待中心、茶叶展示厅和停车场。当年12月,红石谷被安徽省旅游景区质量等级评定委员会评为3A级旅游景区。此后,相关部门为红石谷景区的建设用地“补票”。

  金寨县国土局出具的收据显示,方家胜的旅游公司曾缴纳用地报批费用9万多元。2009年12月,安徽省政府作出皖政地【2009】646号用地批复,批准建设用地中包括红石谷景区旅游服务中心用地0.4901公顷。不过,这块土地后来并未进入招拍挂程序。

  红石谷景区游客接待中心和展示厅建成五年后,2013年4月,金寨县国土局下发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并没收相关建筑物。

  方家胜不服,向金寨县法院起诉县国土局。这是红石谷景区投资方第一次提起行政诉讼。在审理过程中,县国土局撤销了此前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方家胜撤诉。

  一年后,双方进入第二轮诉讼。金寨县国土局在完成文书送达、听证答复等程序后,再次向红石谷景区下达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没收建筑物并处罚款。

  方家胜则再次起诉县国土局,被金寨县法院驳回。此后他提起上诉。

  2015年9月,六安市中级法院作出二审判决,认为金寨县国土局的相关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但未经集体讨论,程序轻微违法,遂撤销一审判决,并确认金寨县国土局的行政处罚决定违法。不过,二审判决并未撤销相关行政处罚决定。

  此后,金寨县国土局向金寨县法院申请执行。“一个违法的行政行为,我们认为不应该去强制执行。”方家胜的代理律师陈永福说。

  2017年7月17日,红石谷景区游客接待中心和展示厅两栋楼房被拆除。一台挖机工作三个小时后,两排呈曲尺状的建筑便塌成了一片废墟。

  政企合作谈崩,执照延期手续办了四年

  从金寨县国土局的执法文书来看,红石谷景区的建设用地的确存在“硬伤”——未完成土地审批手续。

  红石谷景区0.4901公顷的建设用地,2009年12月已获得安徽省政府批准,2010年5月金寨县国土局也作出预审意见,认为红石谷景区的相关用地符合土地供应政策和规划。可此块土地的审批并未进入实质性的出让程序,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2017年12月4日,金寨县国土局局长陈永开告诉记者,红石谷的用地问题有历史原因,“现在通过法律程序来解决。”

  景区投资者方家胜则认为,他与当地行政部门从起初的“蜜月期”转向对薄公堂,与“合作”失败有关。

  2009年,红石谷景区经过四年的开发,已在安徽旅游界有了知名度。金寨县专门成立了响洪甸风景区管委会。方家胜透露,当年县政府和景区管委会多次找他谈“合作”,要求入股红石谷景区,更改起初的协议。

  从当年方家胜与响齐办事处签署的旅游开发协议来看,方家胜一次性支付20万元,作为景区70年的项目开发费用。金寨县旅游委主任洪潮认为该协议不合理,“经营70年,才20万元”。

  对此,当年负责该项目招商的钟道德介绍,开发协议并不包括土地使用权;另外,当年那里是荒山沟,办事处和村委会曾在同等条件下向其他企业招商,均未能谈拢。

  不管怎么样,县政府与红石谷景区的“股权合作”提上了议事日程。2009年响洪甸风景区管委会草拟的协议意见稿显示,金寨县政府以旅游资源在红石谷景区占股30%,景区投入仍由方家胜负责,门票出售则由政府方面管理。方家胜不同意签署这一协议,双方合作一事从此搁置下来。

  此后,红石谷建设用地一直未启动出让和审批程序。另外,红石谷景区游船公司的工商审批手续也遇到麻烦。

  2013年11月,方家胜投资的景区游船公司营业执照到期,便向金寨县工商局(相关职能后来划到该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申请变更营业期限,可四年来未能办理相关手续。

  2017年 4月,金寨县市场监管局向县政府书面汇报了此事。该文字材料显示,县领导曾开会“明确指示我局不予办理变更”。可根据审批制度要求,“如果该公司提起诉讼,我局败诉无疑。”

  果然,方家胜向金寨县法院起诉金寨县市场监管局,不过第一次起诉未被立案。此后方家胜委托北京律师再次起诉,被金寨县法院受理。法院组织双方协调并达成一致。2017年10月17日上午,金寨县行政审批局为景区游船公司办理了营业执照延期手续。

  办证后的当天下午,方家胜向法院撤诉。

  彼时,他起诉旅游委的案子,也进入了审理阶段。

  诉旅游委:景区被关闭,主管部门申请“摘牌”

  洪潮在金寨县旅游委工作多年,他没想到红石谷景区会将主管部门告上法庭。“这是第一起、也是至今唯一一起景区起诉我们的案子。”他告诉记者。

  方家胜起诉金寨县旅游委,是因为红石谷景区被关闭一事。

  2016年9月26日,金寨县旅游委印发《关于对部分景区进行暂时封闭的公告》,将包括红石谷在内的4个景区列入关闭名单,理由是景区损毁严重未完全修复,存在安全隐患。

  金寨县旅游委对红石谷的“暂时封闭”,从2016年9月底持续至今,已有16个月。红石谷景区负责人严帮玲称,景区早已完成整改,解决了垃圾桶、警示牌等问题,但县旅游委一直不同意恢复开放。

  洪潮则认为,当时红石谷的游客中心等建筑已被国土部门认定为非法占地予以没收,故景区已不具备开放条件。

  2017年6月上旬,方家胜的旅游公司向金寨县法院起诉金寨县旅游委,请求确认其关闭景区行为违法,撤销相关文件。

  12月11日,金寨县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为,金寨县旅游委暂时关闭红石谷景区的行政行为,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方家胜向六安市中级法院上诉,目前尚未开庭审理。

  方家胜同时起诉金寨县旅游委的另一案件是行政赔偿。金寨县法院作出裁定认为,因相关诉讼正在审理,故本案中止诉讼。

  采访中,洪潮介绍,金寨县旅游委已向上级旅游部门申请取消红石谷景区的3A质量等级。“我们主动申请摘牌。”洪潮形容此举为“自我革命”。方家胜则向六安市旅游委申请保留红石谷3A等级,他认为景区目前窘境是由于经营中受到多种“干扰”。

  截至2018年1月 ,围绕红石谷景区建设和经营,方家胜与金寨县国土、工商、旅游等部门,进行了5起诉讼。目前,新一轮博弈已经展开——他对金寨县政府和六安市政府提起了诉讼。

  在此轮诉讼之前,方家胜认为,拆除红石谷游客接待中心和展示厅两栋建筑物,是金寨县政府作出的违法行为,遂向六安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

  2017年12月中旬,六安市政府作出复议决定认为,红石谷景区的相关违法建筑当时已移交国土部门,是否拆除与景区无利害关系,且申请人未提供证据证明拆除行为是由金寨县政府实施,故驳回了该复议申请。

  方家胜不服,向法院分别起诉金寨县政府和六安市政府,请求撤销相关行政复议决定,确认拆房行为违法。2018年1月上旬,这两起行政诉讼案件被六安市中院受理,目前尚未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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